余江白的官阶虽然高些,可依旧是跑腿的命。沈鉴找到他时,他正坐在一堆文书中大海捞针。见到沈鉴,他如蒙大赦,忙不迭的溜了出去。
两人找了家小饭馆坐下,此刻不到饭点,再加上铁牛雄赳赳的往门口一站,便再无人敢打扰了。
余江白低声道:“沈兄,听说昨晚崇文门那边出了人命,你还好吧?”
沈鉴苦笑道:“还好,就是差点被杀掉。”然后也跟他讲了来龙去脉。余江白大吃一惊:“这么说你也算是特使了?”
沈鉴道:“特不特使那都是其次,眼下我只想把案子办好,为那些孤儿寡母争些活命钱也就是了。”
余江白低头不语,半晌后道:“沈兄莫非想听听我对案子的看法吗?”
“正是如此。过去在真定县你帮过我不少忙,这回你再给我出出主意如何?况且我能信得过的人不多,偌大的顺天府就只有你一个了。”
余江白却道:“沈兄,既然我帮过你,你这会也该帮帮我才是。”
沈鉴一愣:“我虽然办案,却还是八品芝麻官,能帮你什么?”
余江白道:“你也方才看见了,我在户部不过是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小脚色。在这顺天府里要想出人头地靠的是关系、地位、银子,唯独没有才学。我真怕这么日复一日的蹉跎下去忘了自己的初心,然后慢慢成了个只会阿谀奉承的庸人了!”
沈鉴叹道:“兄弟,你……”
余江白道:“大哥,听我说完。我和你不一样,我没有你的天赋,像你一样即使弃武从文也能中举。还记得当年学政怎么说吗?他疯了似的举着你的卷子跑到大门外,对所有人大喊:我大明的社稷之臣就在这里!所以你可以视富贵如浮云,可以甘居清贫。但我不行,我只是个普通人,一生只有几次改变命运的机会。”说到这儿,他一把抓住沈鉴的双手:“大哥,我想出人头地这有错吗?你帮帮我吧!”
沈鉴叹了口气:“那我该如何帮你?”
余江白大喜:“大哥,你只需调我协查即可。兄弟保证案子结束后不抢你的功劳!”
沈鉴道:“我不要什么功劳,只是目前看来这案子凶险无比,你可要考虑清楚。”
余江白正色道:“小弟已经想好了。”
沈鉴有些无奈。他有时会害怕年轻人的冲劲儿,这股力量激情四射却也蛮不讲理。它往往会带来毁灭——不毁灭敌人便毁灭自己。沈鉴见过一个又一个战友在自己身旁倒下,他怕这个年轻人步他们后尘。
余江白见沈鉴尚存犹豫,便带着三分央求说了声:“大哥……”
沈鉴又叹息一声,无言的点点头。
余江白再三致谢,沈鉴却板着脸道:“兄弟,有句话我得说在头里。你既然算我的下属,便要听我差遣,万不可意气用事,甚至孤身犯险。懂吗?”
余江白嘴上答应,心中却想:沈大哥也忒小看我了,我定要立个大功让他刮目相看!
沈鉴道:“对这案子你有什么想法,可以说来听听。”
余江白略一思忖道:“既然金眼人与本案有关,线索自然要着落在他身上。目前来看第一件事就是弄清楚那颗紫色枝芽的来历。其次嘛……本案牵连甚广,却还有一条百试百灵的线索可以追查。”
沈鉴笑着道:“什么线索。”
余江白道:“沈大哥这是考校我了,这还是你教我的。那便是从钱财上查起。你说过,越复杂的案子和钱靠得越近。只要将李将军生前经手的账目彻查一遍,相信定会看出些端倪。”
沈鉴道:“好,看来你还没忘。去查账吧,我和铁牛负责弄清楚紫枝的来历。”
余江白却道:“且慢。沈大哥,咱们分工还是换一下好。查账是您的专长,何必舍近求远?况且我敢打赌,在顺天府你绝查不清紫枝是哪儿来的。这地方管得严,没人敢乱传小道儿消息。”
“那你就有办法?”沈鉴疑惑道。
余江白神秘的一笑:“有,鬼街。”
“鬼街?”
“没错。”他略带得意的点点头。“严格来说鬼街不是街,而是个地名,藏在东城外一大片坟地中。元朝时候,不少败家子倒卖家私却羞于见人,便在城外坟地中交易,自称孤魂野鬼,慢慢的便形成了鬼街。元亡以后一些蒙古人、色目人无家可归,也去鬼街栖身,那里便发展起来。现在其地方圆二十余里,不亚于一个镇子。”
沈鉴道:“既然知道有这么个地方,我去也是一样的。”他总觉得在外面跑会碰上金眼人,因此无论如何不愿放余江白外出。
可余江白摇头道:“这恐怕不成。不光是你,那位赵官人也去不得。鬼街其地极为隐秘,须走水路前往。每晚子夜会有艘船停在古运河畔,只有熟人携带特定的信物才能上去,余者一概无法登船。实不相瞒,小弟我是鬼街的常客,因此这件差事只能交给我来办了。”
沈鉴思前想后,觉得一味呵护确实无法让余江白得到历练,便说道:“那好吧,就按你说的。不过千万要小心。”
两人计议已定便分头行事。
世上的事并不全都是美好的。就像王朝的名字虽然叫“明”,也无法杜绝黑暗的一面。如果说顺天府是天,鬼街就是地——地狱的地。那里的人像不能轮回的幽灵久久徘徊。
破残的渡口旁,有点点碧火闪烁。一个通身漆黑的昆仑奴抱定肩膀挡在余江白前面。他一个眼眶是空的,用仅存的一只眼死死盯着来者。
余江白虽戴了张面具,但难掩心中的不安,低着头递上张名帖。
昆仑奴接过去,扫了一眼,便侧开身子。
船上的摆渡人身高六尺,瘦得如同骷髅一般。一只手中抱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,另一只手则拄着竹篙。
那胳膊看上去也不比竹子粗多少。
见余江白上船,他阴森一笑:“请官人赏下些。”
余江白一言不发,摸出块碎银子抛给他,道:“开船吧。”
摆渡人接了银子,却突然用钢钩似的手指攥住余江白的腕子:“等等!”
余江白一惊:“干什么?”
摆渡人在他手心塞了些东西,冷笑道:“找钱。”
余江白张开手心一看,竟是几张烧给死人的纸钱儿。
他厌恶的将纸钱仍进水里,大声道:“现在可以走了吧!”
摆渡人的声音好似群鸦鼓噪:“人满了,开船!”说罢一点竹篙,船便轻轻向前划去。
寒风吹过,甲板吱呀呀的响,河面上却没有一丝波澜,也反射不到半点月光。渡船像在一块黑缎子上航行。
这条运河乃元世祖忽必烈修建,百年来的荒废让它早成了一潭死水,战乱年代中不知有多少人在河底结束生命。据说河中以人尸为食的鱼鳖都长成了怪物,因此虽然河面上波澜不兴,下面却潜藏着诸多凶险。
余江白的前路也像这条河般吉凶未卜。
蓦然间只见岸边一盏灯火闪了三下,摆渡人把船一拐,缓缓靠过去。一个人踩着船舷跃进来,竟赫然是个女子。
她脸上戴着面具,凭窈窕的身姿即可以断定是个美人。美人总是在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种无形的自信。她径直走过来坐在余江白身旁,大方的问道:“你是城里来的,对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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