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建川看着白鹡鸰发呆,他第一次注意到这种鸟是如此怪模怪样地飞行,忽然很想抓来一只,好好研究一番,然后把它关进爷爷给他的鸟笼里,在它的羽毛上涂上各种各样的颜色。上次他把爷爷最爱的白鹦鹉涂成了彩色后,对着它大叫“鬼啊!鬼啊”。结果那鹦鹉不吃不也喝,跟他学了这句,成天叫着“鬼啊,鬼啊”,叫累了便啄自己的羽毛,建川赶紧把它放进盆里洗,大约是把它呛着,第二天便死掉了,倒挂在链子上,像个五颜六色的怪物。张夫人看得心惊肉跳,怕这是什么不详的征兆,于是请了法士在家做了一天的法事祛邪。
“建川?你怎么来了!”杨承德赶紧放下篮子,伸手扶住站在坝子上正往下跳的小少爷,“园子里潮得很,别把衣服弄湿了。”
“崔先生今天病了,没来家里教我写字,我爹说今天就不用练字了,娘答应我出来玩,我就来看三哥摘茶,他人呢?”张建川踮踮脚朝茶园里望去。
“小三把你带坏——了!”杨承德故意把“坏”字音拉长,“你是读书人,你爹知道了又要拿掸帚抽得你掉层皮了。”
“我爹听娘的,娘都答应了。”
“川儿!我在这儿,哈哈!我躲着呢。”杨瑞安从茶树后面蹦了出来,举起手中的竹篮向小少爷炫耀道,“看我都摘了一篮子茶叶了,你才起来吧!”
杨承德回头瞪了一眼小儿子,厉声道:“别大庭广众下乱唤小名!那是他爹娘叫的,没尊没纪,告诉你多少遍了!不长记性!”
“德叔,瑞安是我哥哥,我爹娘能叫,他怎么就叫不得了,再说是我娘让他这么叫的,你还不让,也不怕我娘骂你。”张建川拿出挡箭牌替杨瑞安辩护,见杨承德笑了忙接道,“德叔,让三哥陪我去抓鸟吧。”
“抓鸟?野鸟抓了也养不活啦,再说小三也不会抓呀。”
“谁说的,他可会抓了,撒秧那天,大堆麻雀在田里偷吃稻种,他给我抓了八只呢!”小少爷无比得意地望着德叔,为其解释。
杨瑞安听了这话对张建川是又恨又气,赶紧弯下腰来,让茶树遮住自己,心想晚上回家定又是免不了一顿打了,父亲警告过自己多次,不许玩鸟,自己脸上本来就有雀斑了,父亲说越玩鸟雀斑就会长得越多。
“噢?是吗。”杨承德没怎么理会小少爷,转身漫不经心地摘起茶来,“谁让你调皮把你爷爷的宝贝鹦鹉弄死了?这回没鸟玩了吧!明天进城你放学后我带你去买,想要什么鸟?鹦鹉,斑鸠还是八哥?”
“求你了,德叔,我就想三哥陪我去抓,我不要买的。”
“让他去吧,爹,建川弟弟聪明,正好多带带小三,瞧他那熊样!让他摘茶也没心思,尽把茶叶掐半成截儿。”杨瑞诚为弟弟说情道。
“去啦去啦,别跑远了,别玩水!再给我闹事,就甭想再来张家庄了!”
杨瑞安一听父亲答应了,高兴得将手中的篮子扔给二哥就冲向张建川,抱住他的腰,把他高高举起:“川儿,想死我啦!我来的时候你娘说你还在屋里头睡觉呢,看见我娘给你缝的小包包没有啊?我放你枕头边了。”
“看!我揣身上呢。”张建川从怀里掏出一个土色的小纱布包,“好硬啊!这个是干啥的呀?”说着就拿香包敲着杨瑞安的头。
“傻子,这个不是揣身上的,你要把它埋到花盆里,天天浇水,它会发芽的,会长得很快,你就会和它一起长高,我就是这么长高的!看我比你高一个头!”杨瑞安放下张建川,摸着他的头道。
园子里摘茶的人闻言都笑了起来,杨瑞诚一把拉住弟弟的耳朵:“驴都比你聪明一百倍,还叫建川傻子,他以后可是考状元的料!”
“那我还是状元爷的哥呢!疼,二哥,放手!”
在众人的禧笑声中,两个孩子一起爬上了茶园的绿堤,他们手牵手一起朝青龙山奔去。
张家庄年湮世远,距今已有近八百年历史了。相传宋末年间,征战不休,民不聊生,张家庄的老祖宗逃难至此,发现此地依山傍水,宜家宜室,战火尚未波及,于是就在此安家落户,开山僻壤,生生不息。直到民国时期,张家庄已经有三百多户人家,除了后来搬迁至此的部分旁姓外,张家庄的大部分男人都是同祖同宗。青龙山下像张家庄这样一脉相承的村庄大大小小的有几十个,其中还有杨家、赵家和刘家最为昌盛。青龙山人杰地灵,自古以来文人墨客、英雄豪杰辈有人出,无论世事如何变迁,这里总会有标志性的人家出现,唯马首是瞻,现在这个荣耀当然非张老县长家莫属了。
民国初期,中华大地混沌一片,如天地初开,百废待兴,各地劫匪强盗猖獗,青龙山地势险要,关隘重重,打家劫舍之事时有发生。县太爷虽贵为千金之躯,却习得一身好武艺,他披肩挂帅,高掌远蹠,亲自上阵,带领着他的部下剿灭了许多恶势力,维护了一方安宁。县太爷为官二十载,对官道上“礼尚往来”的应酬他是轻车熟路,因此攒了不少家底。他在国民政府这大染缸里为官虽说不上两袖清风,但也还算得上公正,百姓的怨怒多少总会有的,但至少在他执政期间,县里没有闹出什么让他声败名裂的大事。县太爷戎马一生,却偏爱读书人,他希望自己唯一的儿子能走仕途官宦的道路,顶了他的职位继续往上爬,于是从小便悉心栽培,但张老爷却不是这块料,他独爱中医,擅做生意,却不擅官场上的应酬,得罪了不少父亲的朋友,县太爷恨铁不成钢,总骂他是块废铁,铸不成大器,骂完后也只能听之任之了,他是张家唯一的香火,又不能把他剁了。
县太爷自从离职后,身体就一落千丈,所谓树倒猢狲散,以前穷尽所能阿谀巴结的嘴脸都不再他眼前晃来晃去,常往来的朋友也不太爱走动了,他反倒落个耳根清静。于是干脆就举家迁回了张家庄,把老宅子重新修葺一番,又置了一百来亩的茶园,儿子既然不想走他的路,他便为儿子打通了生意上的许多门路,让他能通行无阻,因此家业也越来越兴旺,在青龙山一带赫赫有名,无人不知晓。
县太爷在为官前有一个很要好的杨姓朋友,为人磊落飒爽,也练就一身好功夫,两人很是投缘,又常一起喝酒,于是就结拜为兄弟。后来张太爷当上了县太爷后,杨兄弟就一直跟随着他,为他出谋划策,披荆斩棘,两人一同出生入死,剿匪平乱,同甘共苦,成为心腹之交。
说来也巧,张县长和他这个兄弟的妻子都英年早逝,仅留下一子,两人都因对妻子甚爱而终身未再续弦,他们的儿子便是现在的张老爷张定远和张家的管家杨承德了。民国十三年,张定远的夫人张田氏和杨承德的夫人杨柳氏都怀上了孩子,县太爷就做主给孩子指腹为婚,如果孩子为同性就结为金兰之交。
第二年,杨家的小孙子先出生了,但奇怪的是这孩子出生时不哭不闹,也不肯吃奶,杨承德请来青龙寺的和尚给小儿子算了算,结果和尚说这孩子是水命,因生辰不佳,命犯毕方,一生多难,宜让他多与水接触,须过了十二岁才能见生人,不然这孩子要么很难养活要么无后嗣。杨承德又请和尚给他取名字,以化解凶煞,和尚说这煞化解不了,要看他自己的造化。于是杨承德给小儿子取名杨瑞安,希望他一生吉祥平安。因此杨承德对小儿子管教得尤为严厉,在过十二岁本命年生日之前,除了见见同村人和亲朋好友外,从不带他出去见外姓人,也未给他去学堂读书,都是让次子杨瑞诚从学堂放学后,回家里教他,虽比不上别的孩子学得系统和规律,但家里的藏书倒也是整整一屋子,他每天给小儿子布置背书任务,背不出来便是棍棒伺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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